
北宋一朝针对弊政前后进行过三次具有全国规模的政治改革。通过对这三次改革的粗略考察,可以大体看清北宋168年历史的基本脉络。
一,宋太祖赵匡胤于公元960年夺取后周政权,到太宗太平兴国四年(979)灭北汉。北宋统治者曾针对晚唐五代以来的弊政,进行第1次政治改革,奠定了创业的规模。这次改革的主要措施,可以归结为三个方面:
首先是把全国武装力量最高统帅权收归皇帝手中。五代不过50多年,由悍夫武将拥立而登上皇帝宝座的,到赵匡胤"黄袍加身"已经是第4位。赵匡胤最了解高级将领发动武装政变夺取政权的现实威胁,因此即位的第2年,就把曾经帮助他夺得政权的禁军主要将领的兵权,统统予以解除。让他们到外地去当有名无实的节度使。同时允许他们"择便好田宅市之,为子孙立永久之业"。即用优厚的经济利益作为交换条件。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"杯酒释兵权"。
赵匡胤又对禁军的领导体制进行改革。他废除了禁军最高统帅的职.务,改由殿前都指挥使,侍卫马军都指挥使,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分别率领禁军,合称"三衙"。但他们之间互不统属,三衙将领分别由皇帝亲自掌握。赵匡胤置枢秘使掌管全国军队的招募,训练,供给和调动等,但并不直接统率军队,统帅军队的将领又无权调动军队。两者互相牵制,真正操纵一切的是皇帝。皇帝权力最大限度集中,其他各级权力尽可能分散,并使之互相牵制,这成为北宋第1次改革确立各项政治制度的一条指导方针。
赵匡胤深知藩镇割据积重难返,让中央政府拥有绝对优势的武装力量,加之当时北方的契丹族和西北的党项族都具有威胁性。因此北宋立国之初,一方面派遣使臣到全国各地,从原来由藩镇管辖的军队中选拔身强力壮又有武艺的士兵补充禁军,既加强禁军,又削弱地方势力。一方面增加有皇帝控制的禁军数额,他确立的募兵制度,特别重视荒年在灾区大量招募饥民为兵。赵匡胤对这项养兵政策颇为得意,认为"吾家之事,唯养兵可为百代之利。盖凶年饥岁,有叛民而无叛兵,不幸乐岁变生,(则)有叛兵而无叛民。"
其次是削弱宰相权力。宰相权力过大,可以动摇或威胁皇帝的地位,这是封建社会的历史教训。赵匡胤把军事行政权从宰相手上分出来,划归枢密院,财政大权归三司使。.另设参知政事作为副宰相,副职可以置若干人。不但事权分散,而且互不通气,相互制约。组成中央政府的各个部门,最终还得听命于皇帝,使全国最高行政权同样掌握在皇帝自己手中。重用文臣,抑制武将,本来也是赵匡胤针对晚唐五代弊政而制定的一项方针。但是对文臣的"重用",也要以保证皇帝的最高权威为前提。
第三是地方各级政权由中央政府直接控制。赵匡胤在消灭地方割据政权过程中,规定所属各州归中央管辖,太宗太平兴国二年专门为此下诏令。五代时不仅诸镇节度使用勋臣武将,州郡地方官也多有由军人充任。.宋太祖,太宗两朝,规定全国各级地方官都由朝廷派遣文臣出任,原则上三年一任。又在各州,府派通判,使之和知州互相牵制。唐末五代节度使掌握当地财权,地方赋税收入很少上交朝廷。赵匡胤派遣朝臣监督地方赋税征收,下令各州赋税收入,除留下小部分必要开支外,全部运送京城或指定地点。宋初又先后在州以上地区设若干路,置转运使,统管各地赋税收入,从而剥夺了地方的财权。从中央到地方机构重迭,权力分散,需要相应的官员。科举制度在宋初有较大发展。赵匡胤开创的殿试制度成为选拔各级官僚的重要途径,通过科举考试,扩大了北宋政权的统治基础。
以上改革维护和加强了中央集权制的封建统治,他所以能奏效,不能忽视当时社会经济提供的客.观条件。这就是地方士族门阀势力经过唐末农民起义的扫荡,土地所有权的转移加快,农民对地主的依附关系有所松弛,地方上的地主集团失去和中央政权抗衡的实力。首都开封形成了水运系统,东南物资可以集中到开封,中央政府的庞大军队和官僚机构的物资供应可以得到保证等等。北宋初期改革弊政的结果,导致出现一个相对稳定的政治形势,使北宋农业,手工业,国内外贸易,科学技术,文学艺术都有所发展。持续稳定的政局,显然对社会经济文化的发展是有利的。
二,宋初改革,有积极的一面,也有消极的后果。削弱相权,分散各级各部门的事权,必然导致机构重迭。而重迭的各机构之间又互相制约,只能使整个国家机器运转不灵。与此相适应,官员数额不断增加,官僚队伍日趋扩大。唐代进士及第,不能即豋仕碟,而北宋进士豋第即释褐为官。隋唐进士,每年所取不过几十人,而太宗太平兴国二年赐进士诸科500人,遽令释褐。后来进士中第人数大体以此为例。由于皇帝倡导,应进士试的人数日益增多。此外北宋还有"恩荫"制度,每逢郊天大礼,就推恩封荫,子孙,亲属甚至门客等都可由此得官。一岁郊天任子可得四千人,三年一次,也就是不足10年,由恩荫得官者就达一万二千人。无论科举人士或恩荫得官,还可以靠着北宋文官三年,武官五年叙迁的磨勘制度,即使饱食终日的废物,也可凭年资而不断升官。官僚人数的增长十分惊人,真宗景德年间官员万余人,仁宗皇估年间增长了一倍,所以成了当时突出的一项弊政。
赵匡胤对招募饥民为兵养兵政策很得意,无论对内或对外的需要,都不能减少军队,于是军队数量越来越多。军队的战斗力并没有和数量成正比例增长,只是无用之兵日渐增多。粗略计算,太祖开国时,军队不过20万人左右,到宋仁宗时,已经增长了六,七倍以上。禁军按每人每年岁粮赐予以五十千钱,厢军以三十千钱计算,仁宗时110多万军队,每年支出就占国家全部收入的六分之五。早在宋真宗即位之初,王禹偁已经上疏指出:"兵威不振,国用转急,其义安在?所蓄之兵冗而不尽锐,所用之将众而不自专故也"。(续资治通鉴长编)当时庞大的军费开支已经严重影响财政收入,成为另一项引起重视的弊政。
冗官耗于上,冗兵耗.于下,财政入不敷出,仁宗庆历以后,年年如此。增加岁入的途径是增加各种赋税,扩大专利税收。根据张方平的统计,从真宗到仁宗四十年里,仅仅商税,酒税就增加四倍左右。赋税增加,人民负担加重,加以宋初对土地兼并采取放任,纵容的政策,这些都使阶级矛盾趋于尖锐。任枢密副使的富弼曾对宋仁宗说:"自四,五年来,贼入州城打劫者约三,四十州。向来入城尚皆暮夜窃发,今则白昼公行,擅开府库,其势日盛。"又说:"非盗贼果能强盛,自是朝廷只守弊法,不肯更张。"富弼"每念及此,不寒而战。"(长编卷一四三)
与此同时,西夏元昊一再击败驻守陕西的宋军,北宋把40万大军放在西北战场,派范仲淹,韩琦这样的名臣前往指挥,也只是阻止了西夏继续进攻。当时辽又趁机要挟,索取由周世宗收复了的一片土地,富弼使辽"屈己增币",辽才放弃土地要求。
面对这种形势,朝野上下一股因循保守的思潮占相当优势。太宗太平兴国四年灭北汉后,曾想一举打败契丹。但是同年幽州城下高粱河一战,宋军大败,雍熙三年(986)再大败于岐沟关,从此结束了北宋对辽的攻势。宋太宗也由此丧失了创业的勇气而趋向保守。他说过:"清静致治,黄老之深旨也。夫万务自有为以至于无为,无为之道,朕当力行之。"(长编卷三四"宋大诏令集")有至道元年吕端拜相的致词,要求这位宰相"思尧舜以致君,无使其不及。体黄老而行化,用致乎无为"。这些都成了当时朝廷的基本指导思想。太宗时逐渐抬头的清静无为思想,到真宗以后又有所发展。真宗朝长期为相的王旦,据"宋史"卷282记载,"真宗以无事治天下,旦谓祖宗之法具在,务行故事,慎所改变,帝久益信之,言无不听。"
到了王钦若之流,竭力伙同宋真宗大搞天书,封禅,等装神弄鬼的活动。大兴土木,挥霍浪费,原有的各弊政更加恶性发展。和政治上的因循保守相一致的是宋初以来士大夫中,华而不实的诗赋辞藻,墨守旧章的经籍训诂,论治道则主张沿袭旧规章,论人才,则主张循资格。言以平易为长,文以缛丽为美,这种风气持续很长时间。
在"积贫","积弱","内忧","外患"日益严重的形势下,统治集团中另一些人提出了针对弊政进行改革的要求。仁宗朝如范仲淹,富弼和欧阳修等人都在不同程度上具有改革的要求。一些地方官在局部地区进行改革的尝试,如陕西转运使李参的改革,和熙宁年间王安石推行的青苗法大体相似。两浙路转运使李复圭在他管辖的地区,实际.上推行了熙宁年间广泛实行的募役法。
针对当时弊政提出全面改革主张的,是由范仲淹,富弼主持的庆历新政"。这是北宋进行的第2次改革。
范仲淹是北宋中期有影响的政治家。他敢于"言朝政得失",又曾在陕西阻止了西夏的进攻,所以享有很高的声望。宋仁宗面临岌岌可危的局面,也"欲更天下弊事"。于是在庆历三年(1043)任命范仲淹为参知政事。让他和富弼等人提出改革方案。范仲淹建议从10个方面进行改革:明黜陟(这是针对磨勘制度),抑侥幸(针对恩荫制度),精贡举,择官长,均公田(指州县职田的分配),厚农桑,修武备,减徭役,覃恩信,重命令。这就是着名的十事疏。仁宗接受了大部分建议。先后发布一系列诏令。宣布对官僚选拔和升迁制度进行改革,适当限制官僚子弟恩荫得官的特权。前5项目的为澄清吏治,是范仲淹改革的重点。六,七,八项是富强问题。最后两项是信赏必罚,用以保证改革的实现。在范仲淹之前,韩琦已经提出过八条:选将帅,明按察,丰财利,抑侥幸,进有能,退不才,去冗食之人,谨入官之路,和十事疏大体相似。都把重点放在吏治的澄清上。
"庆历新政"以整顿腐败的官僚制度为主要内容,尽管改革十分.温和,但多少要触犯官僚权贵们的特权利益,必然遭到激烈反.对。当时朝廷.里有一股坚持因循守旧的政治势力,加以传统势力的顽固,使一些原来主张改革的人犹豫动摇,坚决主张改革的力量终究有限。本来北宋权力集中于皇帝,宋仁宗的态度有关键意义。然而仁宗对改革并不十分坚决,一旦反对者大造舆论,甚至散布范仲淹等人结成"朋党",危及宗社等等谣言恶意中伤,仁宗也就对改革产生怀疑。从庆历三年9月到庆历4年,"新政"实行一年多,范仲淹和富弼被迫离开朝廷,已经宣布的改革法令也相继被取消。北宋第2次的政治改革,显然由于宋仁宗不再给予支持而夭折。
三,北宋时期第3次在全国范围内进行的政治改革,就是熙宁,元丰年间由宋神宗和王安石主持的变法。
"庆历新政‘夭折,各项弊端依然如故,改革的要求并未停息。南宋陈亮说:"方庆历,嘉佑,世之名士常患法之不变也。"(龙川先生文集)这时提出改革弊政主张,最着名的如苏轼有"嘉佑制策",王安石有"上仁宗皇帝言事书",连宋英宗也曾"问执策:积弊甚重,何以裁救?"可见,他也希望能革除"积弊",这时任宰相的富弼已经毫无改革的锐气,答覆英宗说:"恐须以渐厘改。"(长编卷二0一)英宗一直有病,未及改革就病死了。
继位的宋神宗刚刚20岁,面临内忧外患,财政危机日趋严重,很想有所作为。元老重臣,如韩琦,富弼,都已成了守旧派的代表人物,神宗不得不把希望寄托于仁宗时已经提出改革主张,在士大夫中声誉很高的王安石。
宋神宗于熙宁二年(1069),任命王安石为参知政事。创立"制置三司条例司"主持新政。熙宁三年12月,王安石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(即宰相)。神中信赖王安石,王安石也勇于承担重任,抵制来自任何方面的非议,冲破各种阻力,协助神宗在全国范围里推行改革。改革主要包括三个方面:一是理财,二是整顿军备和加强社会治安,三是培养和选拔人才。
关于理财的措施是:
一,均输法,针对.东南6路物资供应朝廷过程中,富商大贾操纵物价,谋取暴利,把轻重敛散之权收归国家。
二,青苗法(又称常平法),是对土地兼并势力的抑制,因豪强兼并势力利用农民困难,放高利贷,既不利农业生产,也影响国家税收。
三,农田水利法,就是鼓励开垦荒田,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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修农田水利,被认为是"理财"的根本途径。
四,募役法(又称免役法,雇役法),是针对差役法而进行的改革,改变农村按户等轮差服役的制度,使各类人户都出役钱,包括原来享受免役特权的豪富在内,从而抑制兼并势力。
五,市易法,是把一部分商业利益从操纵市场的大商人手中收归朝廷,同时扶助中小商人,促进商业活动,增加商税收入。
六,方田均税法,是丈量土地,登记造册,使征收土地税有所依据,反对兼并土地又隐瞒田产,逃避赋税。
关于整顿军备和加强社会治安,包括以下各项措施:
一,保甲法,是为了维护封建统治秩序,同时也希望加强民兵,逐渐替代募兵制,既减少经费开支,又增强战斗力。
二,设军器监,使提高武器质量得到保证。
三,保马法,是针对官府设监养马耗费大,效果差,结合保甲法改由民间养马。
四,将兵法,针对"兵不知将,将不知兵",使"兵知其将,将练其士卒"(文献通考卷一五三)
关于培养和选拔人才的措施如下:一,改革科举制度,使选拔人才适应推行新法的需要,把科举考试作为发现拥护新法人才的重要途径。二,整顿学校,使学校成为培养推行新法人才的重要场所。
王安石,吕惠卿等人提出的12项措施,和范仲淹的10项措施相比,根本目的都是为了巩固封建统治。但是前者更有针对性,更为全面,更具有深远意义,对当时富商大贾,豪强兼并势力确实有所抑制,因此招来强烈的反对。朝野上下颇有影响的人物,如富弼,欧阳修,司马光等群起攻击新法,皇室内部的太皇太后,皇太后等也参与反对。一些中央和地方官员抵制新法贯彻,制造流言蜚语的更大有人在。几乎任何一项改革的推行,都遇到重重阻力,每前进一步,都要伴随着一场剧烈的辩论和斗争。
王安石有富国强兵的强烈愿望,对他设计的改革方案有坚定的信念,对于各种反对意见,包括恶毒的人身攻击,他毫无迁就妥协之意,坚决予以反驳。但是900多年前的王安石,毕竟只是一位很有抱负的宰相,决策大权在皇帝手中,宋神宗的态度是改革能不能坚持的关键所在。20岁的宋神宗.是不同于柔弱的宋仁宗,他很想改变现状,又很有主见,在长达七,八.年的时间里(从熙宁二年到九年),大部分时间在主要问题上对王安石是信托,倚重,支持的。然而最高权威的改革予以支持,和全部改革方案的设计者终究不可能完全一致。当反对派势力极为强大,朝廷内部甚至皇室内部把神宗包围起来时,神宗也发生动摇。导致王安石熙宁七年请求辞职,虽然不久又回到朝廷,但神宗再度动摇时,推行改革的骨干力量中也出现分歧,王安石最终于熙宁九年(1076)离开朝廷,到江宁府(南京市)闲居。此后直到元丰八年(1085)神宗去世。募役法,方田均税法,保甲,将兵等项都在继续,青苗,市易作了修改。
"宋史"卷三二八记载安焘给宋徽宗的奏疏说:"熙宁,元丰之间,中外府库无不充衍,小邑所积钱亦不减二十万。"这样概括改革的效果可能稍有夸大,但是至少暂时解决了国家财政危机,当是可信的。农田水利建设也有一定成效。至于禁军,战斗力未见显着提高,保甲法加强了对农民的控制,寓兵于农取代募兵的愿望却是难以实现的。
哲宗时期形势大变,宣仁太后支持司马光废除全部改革措施,朝廷内部分裂为不同的政治派别,互相倾轧,政局陷入动荡之中。到宋徽宗起用蔡京,形成极端腐朽的统治集团,把北宋王朝推向覆灭的深渊。
北宋三次政治改革,只有第1次确实看准了弊政的关键所在,掌握最高领导权的皇帝和主要大臣不但提出很有针对性的改革方案,而且贯彻执行也是高屋建瓴,势如破竹。问题是对于集权与分权,中央与地方,文官与武将等重大问题的决策,都有片面性,"矫枉过正",导致走向反面。后两次改革,不但可以看出改革弊政未必都能抓住要害,而且还能看出因循守旧思想的危害,当然更可以看出封建社会的皇帝个人意志,竟如此影响巨大。